下沉

我们公司最近决定做 AI 短剧。

先说清楚"下沉"是什么意思。这个词现在在内容行业几乎是明牌——它指的是下沉市场，是主流视线之外那片更庞大的人群。不是贬义，是描述。下沉内容的逻辑很简单：情绪先于逻辑，爽感先于真实。人物是功能性的，剧情是公式化的。赘婿、战神、复仇、逆袭，翻来覆去就那几张脸谱、那个节奏。它不追求你信，只追求你爽。这是个生意，我理解。

而 AI 短剧，理论上天然是下沉的。成本够低，产能够大，可以无限量地炮制爽点。生意的逻辑嘛，没毛病。

但我真正看了一批 AI 短剧之后，发现事情比"下沉"更糟糕——它已经不是下沉，是下坠。是无脑。

下沉至少还有一套自洽的规则，哪怕粗暴，也是在好好讲一个"穷人翻身"的故事。可我看到的那些，连逻辑都没有。人物说翻脸就翻脸，主角怎么都打不死，反派蠢得像 NPC，上一秒还在悲伤，下一秒就开始逆袭，情绪的转换没有任何理由。它不是在讲一个故事，它是在按公式填格子——而且填得很糙。

我这个人有个毛病，见不得这种东西。我觉得它不该是这样的。所以我决定让它"上浮"一点。

最开始我想得很简单：只是改改逻辑。让主角符合人物，让反派别那么蠢，让冲突有来有回，让"打不死"变成"险胜"。我不动它的骨架，只把肉长对。

结果你猜怎么着？我改着改着就停不下来了。为了让逻辑成立，我得给人物加前史；加了前史，原来的情节就装不下；装不下，就得重写桥段；重写桥段，原来的主题就飘了……改到最后，我低头一看，手里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剧本了。

是个新剧本。

它变好了。但它是"新"的。

然后问题就来了——我还要不要继续？

公司要的是 AI 短剧，是那个赛道里能跑的东西。我改出来的这个"新剧本"，还是不是他们要的东西？它是不是已经脱离了"下沉"的轨道，变成了我自己的东西？

我知道会有人这么说：你一个创作者，坚持自己的审美没错。也会有人那么说：项目是公司的，赛道是明确的，别把个人表达塞进一个流水线的产品里。

这两句话都对。但真正卡住我的不是这个——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，我改它，到底是因为它值得被改好，还是仅仅因为我受不了那种无脑的东西，出于我个人的不痛快。

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。一边说：这行不通，你在为难自己，也为难项目。一边说：你明知道它能更好，你为什么不做？

我该不该坚持我自己？

这个问题，我暂时没有答案。写下来，是想看看过一段时间的我，会怎么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