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坐公交回家。
车到某站,上来一个人。人还没站稳,声音先进来了——他在用四川音调唱:走在街路上……
一开始还挺有意思,一个中年男人,嗓门不小,把公交车当成了自己的场子。可这声音一久,车厢里的空气就变了。同一句来回唱,唱到第五遍的时候,你心里那点"挺好玩"就变成了"有点不对"。
他往后门走,走到门口,脸贴上去,几乎贴着玻璃,一边哈气一边唱。这时候你心里那个疑问终于被确认了:他脑袋可能有点问题。
然后你马上又想——万一他才是正常的呢?
车到万年场,他下车了。
下车之后,在众目睽睽之下,他把裤子脱了,尿在垃圾桶里。
这里必须说一句公道话:他没有随地大小便。他准确地对准了垃圾桶。你要说他不正常,好像也不全是。
车开走了。车厢里没有歌声了,也没有任何异常行为了,安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一个看似神经病的人类,好像从来没有上过这辆车。
是恢复正常了?还是异常才刚刚开始?
先说声音。老话讲"声为气之表",心里是什么气,嘴上就出什么声。他反复唱的是同一句"走在街路上",不换词,也不走调。一件事重复久了,其实很像在给自己定神——心里慌的人才需要一直念同一句。所以那一刻他未必是唱给我们听,更像是在唱给自己听,把自己按住。
再说那块玻璃。玻璃这东西,看得见那边,过不去那边。他贴着玻璃哈气,哈出一片雾,雾一会儿就散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老辈人讲,人对着玻璃、对着水面呵气,是想跟那边打个招呼。这话我信一半——另一半我觉得,他大概只是想确认自己那口气还在。
最见功夫的,是那一泡尿。随地大小便,犯的其实不是"没素质",是"脏东西乱放"——一片地方的气就浊了。他尿进了垃圾桶。垃圾桶是干什么用的?装脏东西的。脏东西进了脏东西该待的地方。你说他不懂规矩吧,这一步他比谁都规矩。
一个人在社会规矩上全线崩溃,却在最底层的规矩上一丝不错。这就有意思了。
最后是车门关上那一下。车开走,歌声没了,异常没了,车厢恢复如常。老话管这个叫"过路"——有些东西不是来闹的,只是路过。送到地方,人就走了,不留痕。你以为你看见了一场病,其实你可能只是碰上一个人,把自己送到了该到的地方。
回到"谁是神经病"这件事。车上几十个人,坐得端端正正,谁也不看谁,谁也不说话,从起点安静到终点。要说气场,一车厢的人各占一格,谁也不往谁那里漏一点。
一个人唱歌、哈气、脱裤子,毛病是不少,可他全程都在跟这个空间发生关系。
一车人从头到尾,谁也没跟这个空间发生关系。
所以那句"是恢复正常了,还是开始了异常",我一直没想明白。
公交车继续开,下一站该上人上人,该下人下人。
也可能压根没有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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