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经有一段时间,特别迷恋繁体字。
那时候刚好处在接触港台电视剧和港台书籍的年纪,电视里、书页上的字,密密麻麻又好看,一看就知道“这是有年头的”。第一次看到有人用繁体写信,第一反应不是“这写法真复杂”,而是“这才是中文本来的样子”。那年头港台文化在内地是硬通货,一整套审美、腔调、说话方式都从那边过来,繁体字就是那套审美里最显眼的一层符号。
所以那时候我心里默认了一件事:繁体是正统,简体是简化,是将就,是退而求其次。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。我们为什么会用简体?
这个问题当然有标准答案:要扫盲。当时识字率低,让一个没上过学的人写自己的名字都得费劲,能写“言”就不错了,“言”跟“讠”之间隔着的可不只是几笔,那是整整一代人能不能学会写字的问题。
还有已经废掉的“二简字”。
这些其实都是能写出一大篇的文字。所以我们不讨论了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教育普及了,识字率早就不再是问题。今天再谈“要不要回归繁体”,其实已经不只是在谈写字方不方便这个层面——它变成了一个文化认同的问题。而我觉得恰恰在这个时候,是最应该主动去认识繁体字的时候:看它的由来,看它的演变,看一个偏旁是怎么长出来的,看一个字是怎么被简化掉的。
这不是复古,也不是怀旧,就是补课。我们这一代人是靠简体长大的,对繁体有天然的陌生感,而陌生感很容易变成轻慢。轻慢久了,就容易变成别的东西。
我举个例子。
有次拍戏,剧照师柯老师是台湾人。
他管来大陆叫“出国”,回台湾叫“回国”。他打字、写字,用的是繁体。按理说,这在我们眼里是很刺眼的一套。我们这代人从小接受的教育里,这种表述方式本身就带着标签——用繁体、开口闭口“出国”“回国”,很容易就被归到某一类人里去。网上吵翻天,一半人骂他“台独”,另一半人替他说“你们大陆人懂什么”。
他一出生,领的是中华民国的身份证。工作以后,缴的是中华民国的社会保险,出境用的是中华民国护照。几十年下来,只要出了台湾,对他来说就叫出国;回到台湾,才叫回家。这不是他哪一天突然决定的立场,这是他出生之前就定下来的事实,虽然大陆这边不承认,但这些东西就真真实实的发生在他的身边,他一辈子照着活。
那如果你换过来想一想。假设你就是柯老师,你从一出生,手里就是这一张证件,你读的书、缴的税、服的役,全部按这一套来的。突然有一天,有个组织告诉你:你不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了。你望着手里那张身份证,望着眼前这个“政府”,你又有何感觉?你大概只会觉得荒谬,然后回家。而那个“家”,在这套新说法里,已经变成了“国外”。
这就是这件事真正让人难受的地方。
蔡康永的事,也是同一个道理。
10 月 4 日,他被拍到坐在沈伯洋竞选总部成立大会的前排,手里挥着应援棒。10 月 25 日深夜,他发了一篇长文回应,说自己“一直希望两岸友好来往”“没有支持过台独”,说去现场是“采集访谈资讯”,说父母都来自上海、在台北相遇是“时代动荡形成的缘分”,最后写“我应该没机会再当面致谢了”。
整篇文章写得很漂亮,很克制,很体面,一个字的重话都没有。
但从头到尾,“我是中国人”这五个字,没出现。
不是他不会说。以他的表达能力,他太知道哪句话能说、哪句话说了就收不回来。他也知道“没有支持过”是一句否定句——它回答的是指控,不是身份;也知道“访问不等于认同”是一句职业解释——它解释的是行为,不是立场。
这两句话都很聪明,都可以在不越线的地方停住。而“我是中国人”,没有停的余地。
一个在大陆拿了那么多年红利、赚过那么多钱、拥有那么多观众的人,在需要回答“你是谁”的时候,给出了一个不绕弯子就答不出来的答案。这件事让人唏嘘,也让人警觉。
我唏嘘的是:他其实不是坏人,他甚至可能比我们很多人都希望两岸好。
我警觉的是:这样下去,“我是中国人”这五个字,会越来越难说出口。
因为裂痕是会自己长肉的。
今天的台湾,绿营那一套逻辑,就是奔着“事实主权”去的——把“中国”这两个字从宪制里拿掉,把“台湾”当成一个独立的国家和民族来建构。这个方向如果一直走下去,走到最后,两边就会像当年的朝鲜和韩国那样:同一个半岛,同一批人,操着一样的语言,最后成了两个国家,而且越走越远、越走越打。
可怕的不是吵,是“不吵了”。
就像我前面说的柯老师——他不是坏人,他只是从小被教“过了台湾海峡就叫出国”。当一件事被讲了几十年,它就不再是观点,它变成了常识。到了某一天,你连反驳它都要费力,因为你反驳的不是一个论点,是一个已经运行了几十年的日常。
所以啊,繁体字最后被弄成敌对文字,也是这么来的。
一开始只是写法不同,是一套审美、一种情怀、几个标点符号上的讲究。后来它变成身份标签,然后变成立场证据,然后变成“你到底是哪边的”。等到这一步,一个纯粹的书写系统被彻底政治化了。你写“臺灣”还是“台湾”,在某些场合,已经不是文字问题,是立场表态。
这是很荒谬的。
文字本来是工具。甲骨文、金文、隶书、楷书,一路上简化下来,每一次都有人反对,但每一次也都被自然地消化掉了——因为它终究是活着的语言里的活工具。可一旦你把它变成投名状,它就死了。
蔡康永那篇文章里有一句,其实最扎人:他说他“没有机会再当面致谢了”。
一个把大陆当成“家”的人,现在要跟这个家说再见,而且必须用一种含糊的方式说再见——因为说清楚了他就得选边。为什么必须选边?因为不选边,就已经被选了边。
那道线,总得有人去抹。这是我最想说的。
我不打算在这里讲大道理,也不打算写什么檄文。但我确实希望,能早一天,两岸是合在一起的。不是“统一”这两个字有多动听,而是——
我希望有一天,柯老师再来大陆拍戏,进组的时候说的是“我从台北过来”,而不是“我从国外过来”。
我希望有一天,我们的孩子不用去查“这个简体字对应哪个繁体字”,因为对他们来说,本来就只有一套字、一套话。
我希望有一天,“台湾人”这三个字后面,不用再跟一个括号,括号里写着“也是中国人”。
这些话说出来有点不切实际。我知道。
但柯老师那张身份证还在他自己手里,也还在很多人手里。那些证件上的字、那些证照上的字、那些从家里翻出来的旧纸上的字,本来就是同一套字。
是有人后来,硬生生在中间划了一道线。
那道线,总得有人去把它抹掉。而且越早越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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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是把双刃剑,会消磨不好的记忆,也会消磨好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