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兜兜最近迷上了做题。
确切地说,是迷上了那本《幼小衔接》的数学题。我怀疑她真正迷上的是书里附赠的贴纸,这种即时反馈机制,连成年人都扛不住,何况一个五岁小孩。
但不管动机如何,她确实每天吵着要妈妈教她做题。态度是积极的,热情是高涨的,场面是感人的。
然后问题就来了。
比如这道题:「一排有10个,那6排一共有多少个?」
这题在我们看来,简直就是呼吸一样自然。10乘6嘛,60。甚至不用想,条件反射。
但兜兜看着这道题,眼神就像在看一道量子力学的证明题。
妈妈开始耐心地引导:「你想想,一排是10个对不对?」
「对。」
「那两排呢?」
「……20?」
「对!很好!那三排呢?」
「……」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像电脑死机了那种沉默。
妈妈的血压开始爬升。
我观察了一下这个过程,发现了一个规律:兜兜不是不会算,她是没办法理解「排」这个概念在数学里的抽象意义。你跟她说一排10个,她脑子里出现的是一排实实在在的东西——可能是一排草莓,一排小猫,一排贴纸。但你要她把「排」变成一个可以累加的数学单位,她的处理器就过载了。
这时候妈妈的表情开始变化了。从「温柔引导」到「努力保持微笑」到「面部肌肉微微抽搐」,整个过程大约持续十五分钟。
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。这是每一个辅导作业的家长都会经历的表情。我管它叫「教差生脸」——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答案很简单,但对方就是不懂,你又不能发火,只能把血压往肚子里咽的状态。
兜兜她妈已经进入这个状态了。
最绝的是后来这段对话——
她妈忍着最后一丝耐心问:「我教你的都记住了吗?」
兜兜特别认真地点头:「记住了。」
她妈妈表示怀疑:「那用啊。」
兜兜理直气壮地说:「我记住了,但是它缩回去了,你得重新教我。」
她妈当时那个表情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那是一种灵魂出窍前的平静。
但我对兜兜是有信心的。她其实是会的。只是她需要先把抽象的数字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,才能理解。这不是她笨,是她还没开智。
「开智」这个词是我瞎编的,但我觉得特别准确。
小孩子的大脑就像一间黑着灯的房间。知识一直在门口排队,但灯没亮,门不开,你急也没用。某一天,不知道哪个开关啪一下通了,灯亮了,之前排队的知识哗一下全涌进来,一夜之间就开窍了。
兜兜现在就处在「灯还没亮」的阶段。你跟她讲道理,她听不懂,不是道理不对,是灯还没亮。你急,你上火,你血压飙升,都没有用——灯不会因为你急就提前亮。
所以我跟兜兜她妈说:你别急,她只是没开智。等她哪天开窍了,这些题对她来说就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。
她妈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大概的意思是:「你说得轻巧,你来教。」
我后来想,其实大人也一样。
有些道理,你二十岁的时候听不懂,三十岁突然就懂了。不是道理变了,是你开智了。有些弯路,非走不可;有些墙,非撞不可。灯亮不亮,不归你管,也不归老师管,更不归血压管。
所以我现在的心态很好。兜兜做不出题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妈血压升高,然后等兜兜那盏灯亮的那一天。
反正也不是我的血压。
写于兜兜还没开智、但她妈快开窍的那个晚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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